一个幻想家的笔记簿

因纸巾涌起的憎恨

  半小时前,车间卫生间里,我前面那个取手纸的家伙,一次又一次,就在纸巾即将拖地,我以为他要停手时,回应我的只有纸筒哐啷哐啷的跳动声。这份量远超出我能理解的一次上厕所所需的最大想象。可能人真的有第六感,他也扭头看了我一眼,我俩瞬间对视了。没有捕捉到任何情绪,没有预想中的自私或得意,甚至没有一丝波澜。我不知道这张脸让我情绪缓和了还是更激烈了。

  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我开始质疑自己,怎会对一件“小事”产生如此强烈的憎恨。我知道这件事情失控了,已经远超出了纸巾本身的价值。

  我憎恶他毫无节制、超乎常理的索取姿态。“这次之后总该停手了吧?”我一直在等他住手,但纸筒的每一次转动都在碾碎我的期待。我在心底给他做好了画像,一个自私自利、无穷索取的小人。瞬间的对视,和我设想中的,小人得志般的向我挑衅的情景完全不同。如果是这样,我可以在精神上审判他。我已经构建好了场景,他做了恶,我看到了他的恶,我即将可以在我搭建好的刑台,站在高处给他降下惩罚了。可为什么偏偏会是这样一张眼神空洞,麻木不仁的脸。

  我感到眩晕,这团升腾的邪火,本该朝向一个恶徒的汹涌澎湃的情感扑了空。我不知道该恨谁,我甚至怀疑这股情感的真实性。如果它真的是我们称之为“恨”的东西,为什么会无处可去呢?这股无法向外的炽热情感开始向内燃烧。我恨那个产生如此强烈恨意的卑鄙的自己,也恨那个搭建了舞台却发现从始至终只有自己一个演员的可笑的自己。

  我知道得停手了,不能再写了。我很清楚再写下去会不可避免的陷入把自己包装成理想化浪漫化的形象,或者是用憎恨来武装自己。已经有这个趋势了,我察觉到自己在表演了。这都偏离了我的本意,虽然我还有很多想说的。